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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二姐忆家事
提交时间:2009年8月21日 14:24  

谭 悦

  姐姐眼中的敖弟
  李敖,因为好辩,博学却不像学者,著书却禁止发表,参政却不是政客,出镜也并非主持。
  李敖的二姐李珣说她很喜欢这个弟弟,因为他是个非常有学问的人,他对人很真诚,很友善。而且,李敖不欺负穷人,他骂的都是有势力的人或者干了坏事的人。李敖曾经和姐姐说,这个人被我骂过以后,我下次就不想跟他见面,觉得不好意思。也正是因为他骂人骂了很多,姐姐也不是很喜欢这种靠骂人过日子的方式。
  2005年,李敖回来了。对于李珉、李珣来说,能与弟弟在分别56年后,重在大陆团聚,实在是太好的一件事,而其中也有一些遗憾。正是因为李敖名气太大,2005年的“神州文化行”的接待规格很高,李珣回忆说,在参观天安门的时候现场做了清场。结束北京之行后,李敖一行到了上海,李珣提出让弟弟到自己家中坐坐,李敖却说你专门给我出难题,我怎么能自由行动。宾馆距离姐姐家近在咫尺,而弟弟却没有去成。李珣说,也正是因为李敖的名气太大了,所以少了一份亲情,对于姐姐来说,更希望他是自己的弟弟,而不是“李敖”。因此这方面总是有些遗憾。
  不曾意料的分别
  李敖是一个不提乡愁的人,离开大陆这么多年,他说自己没有乡愁。
  战火纷飞,过太平日子成了奢望。1948年,父亲李鼎彝决定再次南下,以避战火。在李珣的回忆里,走之前并没想分开,而只是对时局的估计不足。爸爸以为到上海,隔着个长江,打到长江那边差不多了。到上海只是暂避一时,将来如果情况安定了,再回北京。如果情况不好,就留在上海。而那一年,大姐李珉刚刚考取大学,不舍得走,二姐李珣正在读高三。因而爸爸妈妈决定让姐妹两个留在北京,等暑假毕业再去上海。李珣说,和有主见的姐姐李珉相比,自己更恋家、恋妈妈,她说她要跟父母一起去上海。可妈妈却说,你要是到了上海,高中不能毕业,你可别找我。妈妈的拒绝让李珣觉得很伤心,她哭着回到了学校。想到暑假就能去上海了,似乎有了些安慰。她忙着给家里写信,她想着家中的每一个人。
  1949年1月,北京解放了,而那时上海还没有解放,这其间,信不通了。等到上海解放,李珣还是没有家人的消息。结果有一天,在表妹家人的来信中,李珣才得知,父亲乘最后一班船去了台湾,家长去了台湾,家没了。
  在去不去台湾这件事情上,父亲李鼎彝是犹豫不决的。抗战期间,李鼎彝身边的很多人都去重庆内地抗战去了。抗战胜利后,这些人都因为有内地抗战的经历升官了,而当时李鼎彝因为一大家子人的拖累,没能去内地抗战。看着原来和自己差不多甚至不如自己的人都荣升了,他有些不平衡。而抗战期间,李鼎彝一度在山西太原禁烟局工作,因为这是日伪机构。抗战胜利后,他还险些被划为汉奸,幸好有马占山、吴焕章等东北抗联战友的亲笔证明,证明李鼎彝是抗日组织安排在敌伪从事掩护抗战工作,才使他免去一场灾难。因此,李鼎彝感到一定要跟着国民党走才安全。
  1949年5月11日,李鼎彝带着妻子和六个孩子乘船离开上海,去了台湾。而在做这个决定之前,他和弟弟一起去找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对李鼎彝说他宜于南下,说他的弟弟不必走,自有人会来请诸葛亮。这句话真是决定了兄弟两人的命运,李鼎彝在此鼓励之下去了台湾,弟弟就留在了大陆。多年后,他把这个故事告诉了李珣。
  香港转信
  1949年间,当那艘开往台湾的船消失在海平面的时候,谁也没想到,这条海峡的航道从此关闭了许多年。昔日频繁的往来消失在海风中,也消失在了亲人的思念中。
  虽然完整的家没有了,可是李珣还是希望能和家人取得联系。所幸的是,当年的贝满中学是个国民党大员子弟集中的学校,很多家庭都随国民党去了台湾,李珣通过在香港的同学,辗转寻找自己的家人。
  1950年的一天,她收到了从香港转来的家信,得知了家人的下落。得知在对岸的李家已经是一贫如洗。在家信中,妈妈得知了李珣考上了燕京大学,乐得不得了,非常安慰。在家信中,李珣得知初到台湾的家人难得不得了,妈妈得了一种叫黑热病的流行病,差点没命,妹妹因为营养不良生病。李敖为了赚些外快帮同学改作文,老师把改作文的活儿交给了他。李敖还为此抱怨说,为几个臭钱把自己文章搞退步了。虽然李家到了台湾,虽然那一年中就有90多万军民随国民党败退台湾,可是都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分离,不久后就会回到大陆。
  李敖先生回忆说,刚到台湾的时候,蒋介石给来台的两三百万人打气:“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因此大家都认为很快就会回到大陆,当时他的中学同学要买脚踏车,回家跟爸爸说。爸爸不同意,还说:“我们要回大陆了,买脚踏车以后卖给谁?”可是随着时局的发展,后来大家才知道,回不去了。
  对大陆这边的李珣来说,能和家人通信是件天大的好事,可是这样的通信不久就断了。有一次,父亲李鼎彝给两个女儿写了信,让三女儿去寄信,而这个三妹实在是嘴馋一块糖,就用寄信的钱买了糖吃,把信扔了。而这之后,信就再也不通了,事实上并不是因为妹妹偷吃了一块糖的原因,而是因为当时的政治高压。李敖先生对此也做了解释,他说当时除了当局给的压力外,人在这样的大气候下也会自己给自己一种约束。从此,李珣与家人彻底失去了联系。
  三妹来了
  想家,对李珣来说是摆脱不了的纠缠,萦绕于梦际,撕扯着心灵。失散对三妹来说是一份谴责,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贪吃一块糖,把姐姐丢了。可是这个妹妹就下了个决心,将来等我有钱了,我一定把两个姐姐找回来。
  果然,1976年,三妹从美国来大陆找两位姐姐。很快,在国务院有关部门的帮助下,她得知了两个姐姐的下落,匆匆来到上海。
  而就在此时,一场大火正向李珣袭来,“我那时候,正好碰上我们厂的一个大事故,是火烧的,我从火海里面逃生出来。我们那次事故,一共死伤54个,我是其中伤的一个,我四肢都烧伤了,还好脸部伤得比较轻。”
  或许冥冥中,就是要让愧疚的妹妹见到姐姐罢,李珣死里逃生。医院,成了姐妹见面的重要场所,李珣住在医院养伤,三妹只好每天都来医院看望姐姐,分别28年后,李珣已经46岁,是两个女孩的母亲。而三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贪吃的小女孩,三妹带来了骨肉亲情,也带来了全家的消息,使李珣得知这些年对岸家人的情况。
  父亲李鼎彝早在1955年就去世了,去世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是在睡梦中走的。三妹也证实了李敖坐牢的事实。早在几年前的《参考消息》上,李珣就看到了一条消息“台湾当局迫害进步师生,李敖等被捕”,只是当时无法证实是不是自己的弟弟。而在李敖坐牢的这几年,母亲张桂桢带着李敖的女儿李文颠沛流离。
  李珣回忆说,李文的妈妈叫王尚琴,之所以没跟李敖结婚,就是因为李敖觉得自己是政治上挺危险的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抓去坐牢,因此不结婚就不会受牵连。李敖被捕后,王尚琴就到了美国,李文生在美国,由我妈妈带。后来就是变成我妈妈带着这个孩子到处流浪。到了美国,到每个妹妹家里住一段时间,比如说在这里住半年,然后在那个家住半年。
  乱世母女泪
  重聚的脚步似乎越来越近,仿佛近在眼前,却是重重阻隔。1983年,李珣和大姐李珉终于见到了日夜思念的母亲,而重逢之下,母亲却有几分失望。
  1983年,李珣和大姐李珉辗转到香港和妈妈见面。“我妈妈首先看到我们,就觉得看到的不是以前的女儿,怎么这么老了,都长过她离开北京那个时候的年龄了,所以她一下子好像没办法接受。另外一个话呢,我妈妈又是比较喜欢完美的人,就觉得好像女儿比以前难看了。但是亲情总是在,大家抱在一起哭,那都是没办法的事。”对于这段经历,李敖先生专门写过一篇文章, 叫《乱世母女泪》。
  “大姐、二姐跟妈妈分别的时候,她们是大一、高三的女学生,青春美丽、云英未嫁;35年后,她们都已老去,在风霜中老去、在苦难中老去,老得比分手时的妈妈还要老,35年的分别,使人跟不上记忆,妈妈记忆中的女儿,相见之下,已是红颜老去的母亲,女儿记忆中的妈妈,相见之下,已是老态龙钟的祖母,35年的生离,突然相见,见的人无法事先调整记忆,但是记忆又何必调整?就让皱纹加在脸上、就让岁月滑过手上,妈妈永远是妈妈,一如女儿永远是女儿……”
  母亲晚年一度住在大陆,回忆起这段往事,李珣总是想到母亲与众不同的趣事,说着说着就会乐起来。“跟她一块看报纸,看得很累,她把眼镜拿下来,‘啪’把报纸一摔,我说做什么,她说这报纸上全是错别字,她不认识简体字,她说全是错别字,反正就是稀奇古怪这种事情很多。”而一生追求完美的妈妈也总是街头独特的风景线,“她穿法跟别人不一样,跟大陆人反正不一样,她穿很花的衣服,哪有那么大年纪穿得那么花,而且常常还会配一条很红的裤子,很花的衣服还配条红裤子。”母亲手执拐杖走在街头,过马路时不仅不躲避,还时常把拐杖一举,示意停车,然后旁若无人地走过去!
  四十四载姐弟重聚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分别44年后,李珣终于见到了弟弟李敖。
  1992年,在李敖的安排下,大陆的两个姐姐和美国、加拿大的姐弟都来到了台湾,这是李家姐弟八人分别44年后的重聚。“1948年,我们八个兄弟姐妹在北京拍过一张照片,因为我姐姐比我小弟弟大16岁,差不多像母子了,那张照片上我姐姐抱着我的小弟弟,我姐姐看着很大很成熟的感觉,这是我们第一张,当时唯一的一张,所以老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能够大家再团聚。1992年重聚,留了几张比较有意义的照片。”
  这次重聚之后,李敖考虑到母亲年迈需要有人陪伴,就请大陆的两位姐姐轮流去台湾陪伴母亲,也是弥补失去的母女情,而同时,姐弟相处的时间也多了。李敖为人风趣幽默,有一次他见到李珣的女儿说:“小姐啊,你和我一样可怜啊,因为你和我都有一位厉害的妈妈。” 
  1995年,李敖义拍自己的藏品募集资金为章孝慈治病,姐姐李珣帮他做些辅助工作。“我那时候正好在台湾,就帮他做点事,结果我的妹妹就说,二姐,反正你也退休了,你来帮李敖得了,我说不帮。我说帮李敖的话,我们俩整天吵架,这是第一。第二,我说他骂人都没法骂,他又不能骂我,他挖老底也没法挖,挖来挖去都是一个根,因此会很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