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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科创中心:上海新使命
    ——“全国两会”系列访谈之二
 作者:本报记者 戚尔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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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万篷,上海前滩新兴产业研究中心(前滩综研)主任、首席研究员,前滩数据CEO,曾任福卡智库专业首席研究员,福卡经济预测研究所副所长,《经济展望》杂志副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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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阳,牛津大学博士,香港大学中国问题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前滩综研客座研究人员。

 

今年上海市委“一号课题”为“大力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加快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即将于本月召开的本年度上海市政协第一次议政性常委会议也将围绕这一中心议题建言献策。
怎样看待全球影响力的科创中心的具体内涵与外溢效应?政府如何找准自己的角色,为创新土壤的培育和人才的汇聚提供有力的支撑?记者就此专访前滩新兴产业研究中心主任、首席研究员何万篷和牛津大学王晓阳博士。
 
为什么需要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
■科技创新必须依托于一个良好的平台,且满足城市发展需要,顺应国际潮流,与全球和当地市场紧密相连时,它对经济的发展才有巨大的正面效应,因此,建立全球科技创新中心十分必要。
 
问:多年来,我们始终在“追踪世界先进科技发展趋势”,现在提出要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这一转变的背后有哪些考量?
 
答:“创新”作为经济发展核心概念的兴起,不仅与人类历史上数次科技变革对世界经济版图的重塑密切相关,而且,随着全球化进程的深入,各国之间的竞争与合作不仅仅体现在商品生产与贸易中,更体现在科学技术的创新与应用中。
当今世界新兴科技领域不断涌现,技术迭代速度不断加快。在这样的背景下,为什么中国不仅要继续追踪世界先进科学技术发展趋势,而且提出要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我们认为主要原因有三:
首先,只有通过建立科技创新中心这个空间媒介,才能最大程度的升华科研成果,带来新的产品、新的企业和新的市场,进而转化成真正的生产力。科技创新必须依托于一个良好的平台,且满足城市发展需要,顺应国际潮流,与全球和当地市场紧密相连时,它对经济的发展才有巨大的正面效应,因此,建立全球科技创新中心有其必要性。
其次,“创新”已逐渐成为世界各国政府经济与社会发展的战略核心。当前,经合组织(OECD)成员国在无形资产(比如技术研发、软件、数据库、员工技能等)上的投资已逐渐赶上和超越对有形资产的投资。尽管遭遇了金融危机的重创,发达国家依然坚持对创新的投资,意在保障未来长期的增长动力。
再次,目前我国的对外直接投资中,科技类的投资比重还比较低。2005-2013年中国对外投资的数据,包括实际到位资金和合同金额,一共达到8704亿美元,但科技类投资只有274亿美元,是各个分类投资中总量最低的。中国企业在研发投入上与发达国家的跨国公司存在很大的差距。加快中国的全球科技创新中心建设,不仅可以提高企业的科技创新能力,还能扩大企业对外投资中科技类投资的比重。
 
建成全球科创中心,具有怎样的内涵与辐射效应
■上海建设全球科技创新中心,要走一条面向国际竞争、引领全国发展的综合性道路,激发新动力,再造新优势,实现科技创新中心、金融创新中心、时尚创新中心的叠加、咬合。
问:上海现在提出要建设的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创中心,其内涵是什么?
 
答:全球科技创新中心,它与一般的“科技创新城市”既有共同点也有不同。全球科技创新中心除了强调城市科技创新的功能之外,还强调科技创新的集散和配置。
从内涵上讲,全球科技创新中心具有以下主要特征:全球领先的科技和学术水平,包括知名的研究所、大学,有创新精神的科研团体;雄厚的科技研究基础,包括:工程、生物技术、医学、数学、材料等等;能够培育出未来科技界的领军人物;研发投入可以潜在地推动经济发展;科技学术研究机构和团体和业界保持合作关系,能够及时促进创新成果的转化;是创新政策和激励机制的生产场所,政府在科技创新中心的培育方面是正面高效的等等。具体而言,应该包括:
全球孵化中心。该中心意味着相应城市具有最为优异的环境或者创新的潜力。如果一个城市具有良好的创新潜力,那么未来如果资源得到一定的倾斜,那么其创新的产出可能会显著地提高。
全球投入规模中心。该中心代表了目前对于创新资源投入最多的地区,也是目前最为具有创新活动吸引力和创造力的地区。
全球产出规模中心。该中心的衡量基于产出水平的绝对规模,由于产出的度量具有一定的困难性,因此全球产出规模中心意味着在一个领域具有绝对优势的地区。
全球效率中心。该中心的衡量基本可以看作投入产出比较高的地区,也意味着单位投入的产出较高。对于效率的衡量从某种意义上可以看作对于该城市创新能力的综合度量,具有相当大的参考意义。
 
问:上海建设科创中心,对于周边省市乃至整个区域经济带会带来哪些辐射效应?
 
答:从空间角度讲,全球科技创新中心本质上是一个创新的门户和枢纽,某个城市是全球科技创新中心并不意味着这个城市在空间上都是科技创新的区域,它实际上是由不同影响力的科技创新的高地组成的,而且从城市内部来说,各区域科技创新的能力必然是不均衡发展的。全球科技创新中心不仅在全球尺度发挥创新的节点功能,而且在城市-区域内形成一个从全球到本地的完整创新中心网络,整个城市-区域成为全球、国家、区域、属地多个空间维度的科技创新基地和中枢。
各级科技创新中心首先在城市-区域内部形成一个互动的联系紧密的创新网络,这有助于知识溢出、信息互换和科技创新方面的交流,有助于建立集聚经济中的学习机制。同时各级创新中心和外部科技创新中心之间也形成一个网络,这个城市-区域就可以和其它空间上的科技创新中心共同组成一个全球科技创新体系,而全球科技创新中心就是这个体系中的节点城市。
因此我们可以想见,等到上海都市圈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球科技创新中心时,它应该形成一个多层次的、紧密联系的创新网络,这个网络中由各种重要性不同的节点城市组成。
上海都市圈内还应该形成若干在国内有重要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比如苏州中心城区、上海近郊比较发达的区就具备这样的潜力。其它地区将出现区域性的或者主要服务于本地的科技创新中心。这些不同角色的科技创新节点之间紧密联系、协同合作,构成一个以全球城市-区域为基础的上海全球科技创新中心网络。
 
问:上海的这一发展构想与国家整体战略布局有着怎样的联系?
 
答: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可以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科技成果的研发、转化和应用;第二个层次:国际科技创新资源的市场化集散;第三个层次:源于科技创新但是又超越科技创新的思想市场的形成。
上海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肯定要走一条面向国际竞争、引领全国发展的综合性道路,激发新动力,再造新优势。我们所在的前滩综研专家组的核心建议是,双自联动、三心叠合、融入“一带一路”。双自联动,就是通过自由贸易试验和自主创新示范,不断提升投资贸易便利化和科技创新便利化程度,让两者相辅相成。三心叠合,就是科技创新中心、金融创新中心、时尚创新中心的叠加、咬合。融入“一带一路”,就是上海在这一国家战略中,发挥瀑布效应,引领相关国家、地区的科技创新活动,集散、配置相关的科技创新资源,服务于各类的市场主体的创意、创业、创新、创投,推动成果转化、市场深化。
全球科创中心往往也是全球金融创新中心、全球时尚创新中心,三者是密不可分的。在纽约等大都市,基于城市更新,将科技产业与时尚、金融、国际化、存量物业深度地结合,让城市的文化底蕴与现代商业、科技创新交相辉映,走出了一条可能比硅谷还要多元、有活力的创新模式,包容了老年人创业、女性创业,更加注重与其他产业的互通互联。我想,我们也应有信心如此来展望上海美好的明天。
 
汇聚科技创新人才,需要从哪些方面着手
■经济地理学家斯道伯总结的七个“C”关键词概况了科技创新在市场经济中是如何推进的,人才因何而能汇聚的要点,上海要培育创新土壤、集聚创新人才需要从这7个方面着手,才能在市场机制条件下促进科创中心的形成。
问:建设全球科创中心,除了硬件设施保障外,更重要的是创新人才的集聚与培养,这取决于创新土壤是否厚实,是否具有创新文化氛围。当前应当如何培育起创新土壤,进而汇聚起更多的创新人才?
 
答:经济地理学家斯道伯(Michael Storper)的新书《Keys To The City》中,把市场经济条件下科技创新的空间模式总结为7 个“C”推动力:Codes and Communication (解码和交流); Channels(渠道); Clustering(集聚);Communities(团体); Context(科技创新的背景);Coordination(协调)和 Competition(竞争)。这七个关键词概况了科技创新在市场经济中是如何推进的,进而把城市塑造成一个科技创新中心。我想上海要培育创新土壤、集聚创新人才需要从这7个方面着手,才能在市场机制条件下促进科创中心的形成。
我不一一解读这七个“C”的具体含义,简单而言,可以这样阐明:
我们首先需要寻找或者建立科技创新传播的渠道。渠道的建立是为满足全球科技创新网络形成的需要,全球科技创新中心就是创新网络中的节点城市。科技创新需要特殊的背景,需要一定的文化土壤,需要与所在城市产生良性互动,需要当地的城市精英的参与。背景是集成的、无法细化分解的,行为化的经验因素大部分已经被隐藏在文化的多样性的背后。科技创新往往是嵌入在特殊的城市背景中的,面对面的互动可以增加信任和学习的能力,有益于本地的科技创新。
科技创新和应用在空间上是集群的,需要企业、大学、研究所和政府之间的协调。我们需要关注的是,使这种协调如何变得更加开放、互动性更强、联系更加紧密等。科技创新类的互动一般是有空间限制的,它们的活动大多局限在一个城市-区域内部,这样,在一个城市-区域内的企业、高校等团体之外还应该形成不同领域的科技人才组成的经纪人机构,促进各种科技和知识的交换,起到中介作用。
最后,科技创新要在城市内部形成良好的公平透明的市场竞争环境,这有助于促进创新的经济产出。
在建设科创中心进程中,政府应如何找准自己的定位
■对上海来讲,尤其需要注意提高高等教育的质量,为科技创新提供更多的研发人才;改善商务环境和法律体系,减少行政监管;鼓励民营经济(不限于上海本地的民企)在科技创新中发挥先锋作用;尝试允许更多的私人部门与高校和研究机构如中科院等的合作。
问:那么在这一建设进程中,政府参与其中的角色如何定位?未来市府应该在哪些方面着力,能否谈谈具体建议?
 
答:政府参与创新的途径主要有三种:第一,政府作为公共资源分配的决策机构,有意识地将资源集中于创新领域,比如资助大学的研究项目、补贴企业等等;第二,政府能够作为中间人,促进大学-企业以及企业之间的交流合作,比如建立公共技术平台、支持行业协会建设等等;第三,政府有能力通过政府补贴创造一个受保护的市场,使得企业有足够的缓冲余地来探索尚未成熟的创新产品。
对上海来讲,尤其需要注意以下几点:第一,过去15年中国大学的扩招大大增加了接受高等教育的人数,未来的计划应该是提高高等教育的质量,为科技创新提供更多的研发人才。第二,改善商务环境和法律体系,减少行政监管,尝试以自贸区为平台建立与西方英美法系接轨的法律制度,吸引更多的跨国公司在中国设立研发中心,促进西方的知识和技术溢出效应。第三,鼓励民营经济(不限于上海本地的民企)在科技创新中发挥先锋作用。第四,在国家法律法规允许的范围内更加开放互联网,真正融入全球信息化时代。第五,尝试允许更多的私人部门与高校和研究机构如中科院等的合作。
 
问:科技创新无疑需要前期大量的投入,所谓投入直接来说就是资金,如何建立一种更有效的机制管控“烧钱”——创新投入的金融风险?
 
答:创新活动确实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但同时不要忘记创新成果也有可能转化为巨大的资金收益。因此,创新活动可以被看作是一场复杂的投资活动,如何使有限的资本通过投资创新产出最大收益?创新是一个复杂的、具有高度不确定性的过程,需要同时通过技术可能性和市场接受度两大考验,在这一过程中,管理、执行等实践操作也必须高效可靠,“创新”才有可能最终产生成果。因此,创新活动对“知识”或者“专业素质”的需求不仅来自于科学技术本身,还包括对市场的观察、理解和判断能力,项目管理能力,公司治理能力,人才吸引与团队建设能力,市场推广与市场营销能力等等要求。
尽管科技创新有可能造就高收益,但可能性更大的结果是失败。尤其是创新企业在初创阶段,技术、市场、运营都面临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对于传统金融机构(比如银行)而言,初创企业的投资风险过大。因此,科技创新的投资者需要面对一个现实:他们无法从每一个,甚至大多数投资项目中获利。因而,科技创新的投资者一方面需要具有长远战略,可以忽略短期内的投资亏损;另一方面需要接触到足够多的潜在项目,建立自己的项目库,以期其中少数成功项目的回报足够抵消在全部项目上的投资。在这种情况下,政府,以及一些专业创新投资的金融机构或个人,比如天使投资人、风险投资机构,成为科技创新投资的主体。
我们建议,未来科技创新投资的方式主要可以通过这两种形式:
第一,政府奖励。政府可以通过组织科技创新相关的竞赛、评比活动来筛选潜力较大的创新项目,一次性或分阶段给予资金奖励,扶持创新企业发展。政府可以通过外包,由私人部门或其他社会机构来组织创新竞赛活动,调动社会力量,弥补政府本身资源和能力的不足。
第二,股权投资。这种投资主要见于市场化的天使投资人和风险投资机构,投资者投入资金获得创新企业部分股权,从而与创业者分享未来的收益,也共同承担亏损。鉴于成功的创新企业的股权收益是几百甚至上千倍,高收益也促使投资者愿意承担创新企业初期的高风险;另一方面,股权也给了投资者介入创新企业管理运营的权力,投资者可以动用自身掌握的资源,帮助创新企业成长,一定程度上控制投资风险。
因此,政府的创新金融政策一方面要改进公共创新资金的使用方式,另一方面要优化风险投资的市场环境。建立创业者与投资者沟通交流的公共平台,促进创业者和投资者的空间集聚,同时减少不必要的行政干预,由市场决定优质创新项目的选择。
 
从知识到生产,科技创新成果如何有效转化
■政府可以继续促进改善科学和产业之间的联系。它将提供进一步的支持,便于大学、非大学研究机构和公司之间的交流,加快知识和技术的转化。通过这样的方式,研究成果可以发展为市场创新,更快地接近终端消费者。
问:建设科创中心,更要关注科创成果如何转化为经济增长的动力,对此有什么建议?
 
答:建立科技创新中心,应该把科技创新看成市场驱动的商业行为。科技创新是“果”,市场驱动才是“因”。创建科技创新中心的核心问题,是建设合适的市场环境。市场机制的好坏,是科技创新中心建设成败的关键。熊彼特认为:只有将发明用于经济活动并取得成功才是创新。潜台词是:发明容易,取得经济成功难。有统计表明:平均3000个新想法,才有一个能取得市场成功。
新知识产生是不断创新的第一步。它只能通过科学洞察迅速并有效地转化为商业价值来实现。出于这个原因,政府可以继续促进改善科学和产业之间的联系。它将提供进一步的支持,便于大学、非大学研究机构和公司之间的交流,加快知识和技术的转化。通过这样的方式,研究成果可以发展为市场创新,更快地接近终端消费者。比如建立一个科技机构、公司和消费者共同参与的联合平台,这样可以加速创新成果的市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