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记

  2006年盛夏,有东欧之行,先后走过斯洛文尼亚、捷克、匈牙利的首都卢布尔雅那、布拉格、布达佩斯。

  三座古老的城市,恰似陈年佳酿,让我有点醺醺然。这些图片和文字,就算是酒后吐真言吧——   

  “初恋情人”卢布尔雅那

  爱上卢布尔雅那,最初是因为深夜里入住的Domina Grand Media Hotel。

  Domina客房的装潢,正是我欣赏的简约、实用、注重细节上的以人为本。房间里的等离子平板电视机,实质上是整个房间的神经中枢,看电视、听音乐、点播电影、上网、开关灯、开关门、要叫醒服务等等,都可以通过键盘或遥控器一键搞定。写字台上的VoIP电话,可以随意拨往世界43个国家。无线上网,或者接入宽带上网,悉听尊便。Domina因此自信地把自己归入世界上技术最先进的酒店之列。而最最关键的是,所有这些对客人都是免费的!

  硬件这么先进,软件呢?在那里住了三天,竟没与服务员打过一次照面,房间却总是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而且我随手放着的资料一直在老地方。需要帮助的时候,一个电话打过去,总能立刻听到那头有男声说标准的英语:“好,我会去的。”稍后,门铃响了,问题迎刃而解。

  Domina的大堂并不大,像这个国家的人——人均月收入1000欧元,却不事铺张地开着小排量的车——一副享受富足、环保小日子的模样。有一天,我外出公干,下楼才发觉忘了带笔记本,便跑去前台讨纸。他们迅速递上一叠小纸片,竟是反面已打印过的纸,被裁成若干份再利用。可另一天,陈在大堂与人谈事,服务员不声不响地送上两杯果汁,免费的。一面是这样的珍惜、“小气”,一面又是那样的体贴、大方,我没法不爱啊!

  斯洛文尼亚民俗艺术博物馆,是另一个叫人留恋的所在。

  接待我们的博物馆公关主任Nina,是上了年纪的女士,化妆、穿飘逸的长裙,细声细气地说话。看过展厅,她把我们领到花园里的咖啡馆。遮阳伞下,老马他们与Nina切磋起展览的细枝末节,我的活还没开始呢,便喝着咖啡“望野眼”:门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行人极少,偶尔有车驶过。博物馆没有气派的门面,经典的铸铁栅栏围墙和门一律低低的,与简介中所言的“about people,for people(关于人民,为了人民)”很吻合。不远处的白色长椅上,有位老先生在读一本书,两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捧着那本书。一对母子,骑着一大一小两辆自行车而来,把车往博物馆的墙边一靠,并肩走进了展厅。我跟进去,看到一群小孩子学着老师的样在做印第安人的弓剑,做好了,相互比试着,满馆疯跑。

  回到花园,咖啡已经凉了,阳光透过大树枝杈和叶片的缝隙洒落一地碎金,对面教堂送来了悠扬的钟声……在我的梦中,博物馆正是这个味道。

  对我而言,一座城市的迷人之处,首先在于人文。某日,在两档公务活动的间隙,一名年轻的男子带我们游览市容和古堡。他讲一口文雅的英语,对古城的历史如数家珍,引起大家的好奇。一问,竟是卢布尔雅那大学三年级学生,化学系的!于是对卢布尔雅那大学刮目相看。再问,那大学竟创办于1595年!后来又听他们的市长说,卢布尔雅那有“大学城”之称,因该市大学生占全城人口的十分之一。

  离开卢布尔雅那后,我还心心念念地惦着她,还不许别人说她的坏话。在结束东欧之行往回飞的时候,我邀同伴们点评三城,他们还没下结论呢,我就迫不及待地把卢布尔雅那定义为“初恋情人”。

布拉格,布拉格

  我承认,我有布拉格情结。

  前年,曾写过一篇短文,长长的标题中有“遥远的布拉格”,开头是这样的:“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最打动我的细节莫过于,交战双方事先达成协议:让战火远离布拉格古城。虽然历史教科书上没有写到,但这样的细节永远不会被岁月的尘土湮灭。从12世纪以来未曾经历战火的古城,在这世上幸存的能有几座呢?难怪,敌人和朋友都要对她满怀敬畏了。”

  后来,读到一则“波希米亚地图玫瑰”的美丽传说:展开后的波希米亚地图,状若一朵盛放的玫瑰,布拉格就在花蕊的位置,围绕着她的18片花瓣是波希米亚的18个行政区域,包括3个哈布斯堡皇家特区。当时,那是中欧的一个内陆国家,就在今天的捷克共和国境内。波希米亚(Bohemia),而今成了捷克水晶的标志。这些,无不使我对布拉格心驰神往。

  新认识的朋友谈,是对外友协欧美处的,专跑东欧诸国,屡至布拉格。问他可会产生审美疲劳?他答:“你们第一眼见到布拉格,会觉得心猛地被揪了一下……那种感觉,哦,那种感觉!”像一个行吟诗人,他陶醉在“那种感觉”里。我的心狂跳了几下:布拉格、布拉格,我来了!

  不久,就体会到谈的“那种感觉”一点儿都不夸张。布拉格城堡、总统府、圣维特大教堂、老城广场,远远近近的雕像、塔尖、圆顶、小巷、石子路、老房子、有轨电车,不需要取景,拿起相机,随便从哪个角度按下快门,就是一幅幅作品。当建成于1400年的查理桥扑面而来时,我已不知所措,只会傻傻地在烈日下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走回来,从查理四世的全身雕像开始,把一座座雕像还有那些画画的、弹琴的、唱歌的艺术家全拍下来,拍下来……不知不觉中,西下的夕阳为布拉格城涂上了一片金色,这就是人们津津乐道的“金色布拉格”!呆在那里,看伏尔塔瓦河缓缓而过,怀疑自己已灵魂出窍。

  在酒店的前台,在布拉格街头,有很多关于音乐的传单,上面印的都是些如雷贯耳的名字:莫扎特、巴赫、勃拉姆斯、威瓦尔第、斯美塔那、柴可夫斯基、德沃夏克……听布拉格人自豪地声称,在这个496平方公里的城市里,有100多家歌剧院。每天上午、下午、晚上,在不同的歌剧院,开着不同的音乐会,每天超过10场,全年365天不停地在演,而且总是听众云集。街头的音乐会,则更是数不胜数。在往圣维特大教堂的路上,我们被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吸引,是一个三人乐队——大提琴、长笛和手风琴,正演奏到《念故乡》。伫足听了好久,同伴说,听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而我的眼睛,已经湿了。

  布拉格人的艺术修养如何?在中国驻捷克大使馆听来的一则轶闻足以说明:大使馆曾在布拉格为一名年轻的中国小提琴家举办独奏音乐会,曲终,大使在掌声后听到当地人认真的反馈,说“有一小段拉错了”。

贵族布达佩斯

  “你这年龄,不应该这么喜欢旧物事啊?”朋友说。

  “好的物事都是不变的,”我说,“我喜欢好的旧物事。”

  好的旧物事,在布达佩斯比比皆是。所以,当这个城市的主人获悉我们从布拉格来,略带歉意地表示“布达佩斯可没钱像布拉格那样修缮”时,我脱口而出:“布拉格修得太好了,这里却正好!”

  最奢侈而难忘的一次出游,在布达王宫的黄昏时分。陪同者,除了两位涵养颇深的导游,还有匈中友协副主席冒寿福教授,一位耄耋之年的优雅女子。昔日王宫,今天已变成匈牙利历史博物馆、国家美术馆等。我们徜徉在美术馆里,惊叹于一代代匈牙利艺术家的杰作。我发现了一个特别令人感动的细节:很多雕塑底下的说明文字,匈牙利文、英文之外,还配了盲文。太阳快落山了吧,四周静悄悄的,我们在一幅叫“剥玉米”的油画前坐下歇息。冒教授微笑着,道:“这幅画描绘的是一个风俗:剥到红玉米时,小伙子可以亲吻身边的姑娘……嗯,我喜欢这画。”继续流连忘返,心里实在无奈:唉,真希望时光慢点流逝!冒教授忽然惊叹:“啧啧,没见过这样的中国团——爱看油画,爱吃西餐!”

  这话,让我们相视而笑,回味起中午的匈牙利大餐。在那家叫Kaltenberg的古雅餐馆里,匈牙利鱼汤、面疙瘩、色拉、牛排、冰激凌们,在暖暖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色香味。享受美食时,听刚刚把我们从机场接来的司机说,Kaltenberg是德文,意为cold mountain(冷山),是一种啤酒的名字。很酷的名字!魁梧的司机却只为自己点了蔬菜色拉,说因照顾小孩没时间运动,只好控制一下饮食。此后的两天里,谈告诉我们他的发现:司机的衬衣总是笔挺的,司机习惯根据光线的强弱替换太阳眼镜,司机喝的水——蓝盖带汽的,粉红盖不带汽的——莫非心情不同选择不同?“贵族呀!”我判断。

  匈牙利虽然旧,但旧得贵族气十足。可惜,无暇去多瑙河彼岸佩斯的“纽约咖啡馆”,品味弥漫了一个多世纪的咖啡气息。佩斯雅号“咖啡城”,传说中那“纽约咖啡馆”最红火的年代,欧洲人寄信,信封上地址栏只写“纽约”二字,邮递员绝对不会把信投递到美国去。

  去了希茜公主庄园。开始印象并不佳。进得保护完好的庄园,不得拍照、不得摄像,还被远远地拦在实物之外,一队一队的旅游者跟着导游亦步亦趋,每到一处便停下来听那些毫无生趣的介绍。我终于失了耐心,向阳光灿烂的窗外投去一瞥——嗨,一场合唱音乐会即将开始!于是,无聊的庄园之旅变得生动起来。人们纷纷跑向花园,享受阳光,享受女歌者的天籁之音。那是一年一度的国际民间合唱比赛。我们一句歌词都听不懂,但很快沉浸到旋律中,听了一曲又一曲,直至台上的芬兰选手退下。往外走的时候,又见一群英格兰老年人,穿着一色的演出服,走向舞台。指挥一扬手,老人们亮出了浑厚的嗓音。我又折回去,拍下那一幕。有音乐的日子,真的好明媚!(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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