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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惭愧我对评弹所知甚少,至今未完整听过一出评弹,但只要有人提起《蝶恋花》,“我失骄阳君失柳”便脱口哼出,几乎是不假思索。就是这一句唱词每每唤醒我潜意识深处的记忆,那就是曾几何时,弹词开篇《蝶恋花》红遍大江南北,其知名度毫不逊色于今天任何一首流行歌曲。一曲《蝶恋花》不仅让人们领略了江南评弹的魅力,也让人们从此记住了余红仙的名字。 今天,当我在翻阅资料时,惊讶地发现,早在1958年秋天,余红仙于上海西藏书场作为正书前的开篇试唱,首演《蝶恋花·答李淑一》便赢得满堂彩,就此成为脍炙人口的保留节目。那么屈指算来,这首曲子已诞生了近半个世纪。数十年的岁月啊,评弹艺术几经沉浮,若以“坚守”来形容余红仙与评弹的关系实在不确切,无论是“车水马龙”抑或“门前冷落鞍马稀”,余红仙执着进取的冲劲儿从未衰减半分。当年风华正茂有“唱不哑的金嗓子”之称的她,在一次次的磨砺后,凭藉非凡的才华和卓越的努力,成长为著名的评弹艺术家。她的弹唱既有蒋调的雍容醇厚,又有丽调的委婉柔美;既有琴调的欢快跳跃,又有俞调的一波三折,并且熔铸成自己独有的刚柔相济、热情奔放的艺术风格。

飞扬神彩说风华

拜访朱屺瞻先生
简略回顾
作为公众人物,余红仙的艺术活动频频见诸于媒体,读者对她并不陌生,在此仅做简略回顾。 60年代是余红仙舞台生涯的第一个春天,《蝶恋花》不仅赢得全国观众的喜爱,而且受到中央领导的肯定,周恩来、刘少奇、陈云等国家领导人多次观看她的演出,给予她鼓励。随后便是众所周知的十年动乱,整个评弹界亦逢厄运,《蝶恋花》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粉碎“四人帮”之后,余红仙再次迎来了艺术的春天,1977年在电影《春天》中她重新唱响《蝶恋花》,《描金凤》《双珠凤》等传统评弹曲目,也在她和杨振言、沈世华等精心雕琢后渐入佳境,精彩纷呈。随后又是一波商品经济的大潮,与多数传统曲艺一样,评弹对年轻观众的吸引越来越小,陷入窘境。余红仙也因健康等原因淡出舞台。但是,1994年余红仙再掀评弹热浪,一台“余红仙书坛生涯四十周年演唱会”在上海商城剧院隆重上演,舞台上的她风采依旧,唱腔如行云流水、珠落玉盘般美妙,观众的掌声铺天盖地。很多人以为这一场演出为余红仙的评弹生涯画上圆满的句号,是啊,功成名就,人也不年轻了,该好好享受生活了吧。然而,余红仙压根儿连这个念头都没起过,这一次演出仅仅是她艺术生涯再一次飞跃的序幕,只不过因为年龄和身体的考虑,她的舞台演出大大减少,而把重心放到培养新人,研磨传统剧目,交流传播评弹艺术,将评弹推向世界舞台……她的心一刻不曾离开评弹。

桃李满园
廿载精雕细琢《双珠凤》
几十年的舞台生涯,余红仙演过的曲目无数:《双珠凤》、《珍珠塔》、《钗头凤》、《贩马记》《人强马壮》、《战地之花》、《红梅赞》、《夺印》、《晴雯》、《点秋香》、《三盗芭蕉扇》……若以感情论,还是对《双珠凤》最深。说起《双珠凤》,余红仙神采飞扬,仿佛已置身舞台,绘声绘色地讲述明代洛阳才子文必正与吏部千金霍定金的爱情故事,哎,一波三折,险象环生,扣人心弦。 作为评弹传统曲目之一,《双珠凤》饱浸历代老艺人心血,有许多精华部分,但也有一些缺点,甚至糟粕。比如某些人物形象不够鲜明,好人不好,坏人不坏;某些情节过于血腥,缺乏美感,观众难以接受。如果不及时继承整理,就有失传、被湮没的可能。1982年余红仙与沈世华结成了女双档,从此开始了漫长的边整理边演出《双珠凤》生涯。

与《蝶恋花》作者赵开生
行文至此,我不禁想起前不久,有位著名学者说的一段话:“现在有人痛心疾首称《红楼梦》已被地摊化了,可是他们不知道《红楼梦》最初就是出现在地摊上的。”这位学者想说明的是,文化精品不应当高居象牙塔顶端,大众文化并非意味着庸俗,许许多多的高雅艺术恰恰是从民间起步,几经淬炼方成精品。但是,“草根”艺术的确有赖于艺术家慧眼甄别,剔其糟粕,去其粗伪,否则也不可能具有生命力。 由此来看余红仙对《双珠凤》几乎脱胎换骨式的打磨,其影响深远。对《双珠凤》她用心之深难以想象,反复分析研究,广泛吸收各派长处,听录音,找资料,请教老前辈,当然,听得最多的还是观众的意见,最终厘定一条明晰的主线即:文必正与霍定金二人为了忠贞不渝的爱情,反抗封建礼教,甚至反抗皇帝赐婚。同时砍掉了原来某些节外生枝的纠葛、低级庸俗的情节。对人物也作了精心的推敲,比如书中两个小人物杨虎与陆九皋就塑造得更加鲜明完整了。她还努力弥补书中原来比较牵强和不合情理的地方,比如三斩杨虎,给杨虎一次次被推出去又拉回来加上合理的铺垫。并结合女双档的特长,增加了一些抒发感情的唱段。 常言道“十年磨一剑”,而余红仙对《双珠凤》的锤炼,两个十年尤嫌不够,还要求自己的学生继续研磨,为什么?“我要讲出道理来。”她将衡量艺术品质的标杆设得很高:形式要切合现代人的口味,情节要符合逻辑,人物要合情合理,“关子书”也就是悬念要精彩,让听众欲罢不能。她心心念念间要打造一出精品。她说评弹要走精品之路,这个精品不是脱离了大众的精品,而是能给大众以心灵享受和启迪的艺术。

与杨振言(左一)一起指导学生卢娜(右一)
走向世界舞台
如果说在上海的商城剧院、大剧院上演评弹已不算什么新鲜事,那么,去纽约的卡内基音乐厅演出评弹,是不是会令你惊讶?而且场面相当火爆,连余红仙也深感意外呢。其实,评弹早已走出国门,这些年余红仙频频受邀出访,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每到一地,观众纷至沓来,真是让她感慨不已,真正的艺术不分国界,无须语言而获得人类共鸣。 让我们看看卡内基音乐厅的那一幕中国戏曲盛况。 1996年,一场罕见的大雪袭击了纽约。恰在此时,中国的一台戏曲即将在卡内基音乐厅拉开帷幕。“当时,都感到运气不好”,今天,余红仙回忆起当年一幕,不禁莞尔。那会儿,她与同来的中国的艺术家们心里隐隐有些担忧。本来嘛,中国的戏曲在美国能有多少知音?偏偏这场大雪又来捣乱,还有什么观众甘愿冒雪赶来观看呢?如果是京剧、昆剧,那华丽的舞台,优美的身段,给不懂中国话的外国人看来也是十分赏心悦目。可是评弹,一人一琴或者两人两琴,操着吴侬软语,即使中国的北方人也不大听得懂,何况外国人?靠什么打动他们? 就在余红仙默念间,音乐厅里的观众却渐渐多了起来,最后竟然满满当当,座无虚席,观众的热情真是足以将纷扬的大雪融化掉。当晚的演出大获空前成功,余红仙与杨振言的评弹《西厢记·拷红》赢得雷鸣般的掌声。事后,她听说很多观众是从另一个城市驱车赶来,不少华人携儿带女,要让自己的孩子感受中国的传统艺术之美。 这一次美国之行,余红仙足足停留了两个月,时间不算短,可是还有好多邀请无法践行,她从美国东部到西部,又从西部到东部,马不停蹄地奔波参加各地艺术活动,只恨分身乏术。她不仅仅去演出评弹,还登上美国大学的讲坛,讲解中国的评弹艺术。在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由自己的搭档现场演示,余红仙担纲主讲,《拷红》《汪宣做官》……一段段娓娓道来。余红仙以中国艺术和艺术家的魅力令异国学子深深倾倒。 在加拿大,余红仙和她的评弹也一再受到当地观众的追捧,从中国去加定居的庞志雄、黄佩珍夫妇,竭力挽留她,愿为她办理定居的手续。而余红仙婉言谢绝,像所有中国的老艺术家一样,出访只有一个目的:传播中国的传统文化,从无个人考虑。评弹艺术的根在祖国,只有回到祖国她才能大有作为。

让评弹走向世界舞台
带徒传艺延续舞台生涯
振兴评弹和培养下一代被余红仙视作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她迫不及待要把自己多年来的艺术实践和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青年人。然而,她择徒甚严,要为人好,有基础,有灵气,还要真正喜欢评弹,热爱艺术,守得住寂寞,吃得起苦,比如王惠凤整整接受了她两年的考察,方得以拜她为师。因此余红仙收徒不多,从1979年第一次收卢娜为学生,到今年11月收下张艳,加上明年准备收的2个学生,不过7名。但她教得认真,倾囊而授,不仅传艺,还传授为人之道和人生经验,在艺术上她是严师,在生活上又是慈母。这些学生在她的悉心调教下,几乎个个成才。同行对此敬佩不已:“余红仙这个老师真了不起,学生给你一带全变了,唱得好,形象也好。” 就说周红吧,原来是苏州评弹团的演员,有个绰号叫“小百晓”,因为她什么都知道,评弹的历史、渊源、流派说起来一套一套,非常机灵。不过,中国的传统艺术往往讲究流派,而余红仙全无此狭窄成见,反而觉得博览众长有益,一点也不限制周红从其他老师那儿学东西,倒经常鼓励她大胆吸收不同流派和风格。1995年3月,余红仙刚刚重新谱曲《柳梦梅·拾画》的开篇,就进医院做甲状腺瘤的手术。她生怕开刀影响声带,所以抓紧时间在开刀前观察期的7天里,把这支开篇教给周红。她一句一句教,周红一句一句学。手术后又马上让周红唱给她听,她不能讲话,周红唱得对,她就点点头,唱得不对,就摇头。后来,苏州电视台要录制《柳梦梅·拾花》,余红仙就推荐了周红,可周红信心不足。余红仙竟亲自操琴为学生伴奏。老师为学生伴奏,那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啊。可见余红仙的大家风范和高尚情操。 老师爱学生,学生也爱老师。余红仙开刀住院,周红天天到医院陪伴侍奉。王惠凤、周红现在都成长为国家一级演员,多次代表上海评弹团、上海曲艺家协会晋京汇演,出访欧洲和香港、台湾地区演出、讲学。学生的成就让余红仙欣慰万分:“是我得到的最好回报。” 余红仙带学生从不计报酬,周红拜她为师时,家还在苏州,吃住全在老师家里。书坛生涯40周年演唱会,余红仙让特地从日本赶来的学生卢娜演唱《蝶恋花》作为压台,自己却唱中轴。卢娜的父亲卢文勤十分感动地说:“像余红仙这样的老师,在文艺界真是太难得了!”有人问余红仙:“你为什么这样热情地捧学生呢?”她说:“我捧学生,是为了事业,没有后辈继承,事业也没有了。”

在加拿大,客串京剧一把
艺术家的社会责任
这些年,余红仙担任了众多的社会职务:中国曲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委员、上海市委副主委,上海市政协常委等,这些职务使她更多了些参与社会事务的平台。她原就一副古道热肠乐揽份外事,加之艺术家开阔的社会视野,于是“闲事”管了一桩又一桩。记得她刚当选第五届政协委员那会儿,偶然听说一位青年蒙冤十年,现仍在安徽白茅岭劳动改造,便二话不说,立即向有关部门反映呼吁,终于促成这起冤案的平反。为百姓做事、建言献策她是没少用心,交通问题、马路绿化、剧场建设、文化扶植等等,提案建议一个又一个。她说希望国家更兴旺、希望百姓日子更红火、希望文化为社会和谐多发挥作用、希望上海的戏剧能多出精品……
2001年余红仙荣膺“德艺双馨”的艺术家称号,这个称号她是当之无愧的。谨以当时媒体的一段评论作为本文的结束语:出众的艺术才华和高超的艺术技巧,是从事艺术工作必不可少的条件和基础。但同时,高尚的道德情操和优秀的精神素养,更是贯串于艺术家整个人生的灵魂。上海一大批艺术家向着这一目标努力,而“德艺双馨”艺术家,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在他们身上,体现了新时期文艺工作者的理想境界和艺术情操。(黄
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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